嬴婼睁眼的时候,天光还未大亮,早春的冷日隔着雕花木窗棂洒进来一层薄薄的光,隔着一层素色纱帘,她看见哥哥嬴政已坐在外间的案几前,背影挺直。
十二岁正是嗜睡长身体的时候,嬴婼虽已醒了,却仍然困倦得睁不开眼,只拥着一团锦衾靠在榻上,懒洋洋地不愿动弹,直到嬴政揭开纱帘走进来。
“婼儿醒了?”
听到嬴政的声音,嬴婼略显涣散茫然的目光回焦,落在了他身上。她注意到哥哥今天穿的并非朝服,而是一件常服,同样是玄色锦缎裁制,但款式简单得多。
嬴婼轻声开口,声音是少女特有的清脆甘甜,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:
“阿兄,现在几时了?”
“卯时正了。”嬴政回得很快,显然是刚看过刻漏。
嬴婼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忽而道:“阿兄今日不必上朝去听廷议吗?”
“吕相今日与母后商议事宜,让我自行读书。”
嬴政说话的语气极为平淡,但嬴婼能听出一丝压抑的不悦,并不尖锐,只是沉沉地坠在哪里,像是一颗硌人的石子。
嬴婼其实不是很懂这份不悦,但她知道,哥哥和母亲之间有许多像这样的细石子。乍一看看不见,一旦提起来,就会衍变成让所有人都如鲠在喉的不痛快。
嬴政显然也不愿意多提这件事,他摇了摇床边的铜铃,唤来婢女:“帮公主更衣。”
然后他便放下纱帘,避到了外间。
婢女拿了两套深衣进来供嬴婼选择,秦人尚黑,这两套深衣一件是玄色的滚了赤边,另一件是暗青色拼了玄襟,嬴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。
“这件,我要与阿兄穿一样的。”
婢女放下盛着衣服的木托,朝嬴婼行了一礼:“唯。”
嬴婼张开双手,任由她将衣服披到自己身上,归秦五载,她早已经习惯了婢女的侍奉,也习惯了在婢女服侍她时,分神去注意别的人和事。
比如哥哥嬴政,比如——
嬴婼的目光停在床榻左侧的地面上,有一小堆揉成一团的素色中衣,像是匆忙间塞在那里的,因为两侧垂地床帘的遮掩,看不清晰,但嬴婼记得,嬴政昨晚入睡时穿的中衣,就是这个颜色。
嬴政其实一直在关注嬴婼,隔着纱帘间的缝隙,他恰好能窥见嬴婼的举动。
当他看到嬴婼的目光移到床脚那团衣服上时,心骤然提了起来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一阵强烈的懊恼在心头升起:
他应该早点把那团衣服处理掉的。
但好在嬴婼并未过多注意,也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,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。
嬴政松了一口气。
嬴婼不知道的是,嬴政今晨的不悦,并非全冲着赵姬和吕不韦去的,那份压抑的不愉,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冲着他自己来的。
他昨夜在看秦国的刑罚旧案,案情众多,法条繁琐,他很是用了一番脑子,因而晚上就睡得不太安稳。
他就寝的时候嬴婼已经睡了。她年纪尚轻,熬不住夜,虽然嘴上说着要等哥哥一起睡,但还是没能撑住,抱着被子在榻上,早早蜷着睡了,等嬴政放下笔准备安寝时,她睫毛都不颤了,显然早已睡熟了。
嬴政让婢女又捧了一床锦被来,身体停顿了几秒,最后还是诚实地在嬴婼身边躺下。
他早已习惯了与妹妹一起入睡。
而在更早更早之前,这个习惯里还有一个会将他们拥入怀中,用体温为他们取暖,将填了棉的厚被褥让给他们的赵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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