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连鹤沉默了下,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,叼着烟他微微眯起眼,嗓音含糊。
“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?”
“昨儿早上去找小舅舅吃早饭,在早点铺子里听那个卖粢饭团的姨姨讲的。”
“又去找你小舅舅吃早饭了?”
“是啊。”弥真点头,“我怕他想我。”
孔弥真其人,好像做人的目标是要把自己做成大银元,他不允许世界上有讨厌他的人,于是就这样到处蛄蛹着讨人喜欢,今天哄哄这个,明天哄哄那个,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,对此孔连鹤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这会儿听他说得那样天经地义,也懒得计较,原本拽着裤腰的那只手松了,由着他往自己身上爬。
弥真爬上来,伸手从床头柜上够过那只白瓷罐子。
还是那个牌子的雪花膏,已经不晓得更新换代了第几罐,他拧开盖子,挖了一坨,也不要人帮,自己低着头弄。
孔连鹤咬着烟屁股,靠在床头,垂着眼看着,看得别有一番趣味。
上回松了口叫他折腾了那么一场,到头来自己没有半点牺牲,倒叫这小崽子学会了自我准备的新技能,实在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,这辈子都没这荣幸得来几回。
弥真弄好了,扶着他小心翼翼慢慢往下坐。
才坐了一半,床头的电话响了。
叮铃铃,叮铃铃,刺耳得很。
孔连鹤原本也没打算怎么样,被弥真这么一番撩拨,早就耐不住了,这会儿又叫电话一搅,更是烦躁,他索性伸手按住弥真的肩膀,往下一摁。
耳边听着怀里的人半真半假“哎呀”惊叫了一声,漂亮的年轻人揪着的脖子,一下子从脖子根到胸口,一身白皙的皮rou都泛起了粉色。
孔连鹤一手搂着他,不让他摔倒,一手抓起了听筒,没好气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,徐锦被这一声凶得兜头一棒,愣是沉默了三秒钟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嗫嚅着说商会里有几份船期的合同,要个说得上话的人过目签字。
“找孔世容去。”孔连鹤说,“省得他成天闲着没事找事。”
说完,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……
弥真便自告奋勇,跑了趟码头,又揣着文件去了趟长河赌坊。
大过年的,连赌坊都喜气洋洋,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,门口还贴着对联,也不晓得哪个天才写的,什么福多财来,不太有文化,甚至不晓得是祝福赌客“财来”,还是赌场老板谢谢诸位进门的人送财来。
孔世容的办公室门前守着人,见了弥真说大爷刚刚出去了,去会一位朋友,叫小少爷把文件搁在桌上就行,等老爷回来自会看的。
弥真应了,那人便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放下东西,弥真也没记着走。
他把那几份合同往孔世容的办公桌案一放,自己绕到案后头,在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……
椅子宽大,孔世容也少在上面安安稳稳的端坐,多是歪斜靠着,弥真坐进去就深深馅着,两条腿都够不着地,晃了晃,索性盘了起来。
案上的东西乱七八糟,墨砚与钢笔放在一起,不lun不类,一叠信笺又压在一块青玉镇纸底下,还有一些零散的废弃信纸,弥真东摸摸,西看看,看那几次起笔。言词显然是拒绝的信纸,二丈摸不着头脑。
孔世容书没读几个,但字写得好,字迹龙飞凤舞弥真有时候都看不明白,拿起那些以“什么樵吾兄”的废稿信件开头看了半天,没看懂,索性索然无味的放下——
手多脚多的拉开左手边的抽屉瞧了瞧,里头是些印泥、火漆、几枚私章,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,最上头搁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已经拆过了,上头没有邮戳,只写着“孔世容先生亲启”,字迹端方遒劲,落款处一个“王”字。
弥真犹豫了一下,又觉得既然这办公室孔世容放他进来,就没有什么天大的他看不得的秘密,所以他毫不犹豫把信抽了出来,展开。
信件内容如下。
世容先生台鉴:
久违雅范,时切遐思。北地寒甚,伏惟起居安泰,至以为颂。
兄此番冒昧致函,实因事关大局,不得不以实情相告。
近来华北局势,日非一日。日人已于各处造势,欲迫国民政府撤出河北,意在仿东北之故辙,另立一脱离中央管辖之新政权。
其所谓“华北自治”者,实属荒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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